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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未走远_经典文章

时间:2020-10-16来源:由仁义行网 -[收藏本文]

  哥哥长我一岁多,善良、刚毅、豪爽。从小,我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闯荡”,是名副其实的“跟屁虫”。那时,特别羡慕哥哥,他个头小,嘴巴却很厉害,在同龄人里面很有威信,有一大帮的好哥们儿。常见,他和一群伙伴“比武”,小小年纪的他也会颇有韧劲儿的和大个子比摔跤,即使被摔得一次比一次惨。在我心里,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哥哥。

  我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是哥哥领我去的。他从山坡上拉回我来,从母亲那里带上五元钱,边哄着我,边拽着我,爬上那段特别陡的石头路,一直把我交到幼儿园老师面前。还记得,我当时顺畅地从一数到一百,哥哥逢人就炫耀:我弟弟好厉害好聪明……

  哥哥上一年级的时候,一次怕老师批评,尿了裤子。丢丑了,哥哥窝在家里不去上学,同学来叫不去,母亲用笤帚疙瘩狠狠打了他。或许是因为这次教训,哥哥在学校里学习格外用心,成绩一直在前面。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写aoe的作业,忐忑地趴在家门口河沟边的条石上,竟哭了起来,嚷着要哥哥替我写。是哥哥,站在我的身边:“弟弟,我跟你写一个,然后你比着写……”我擦干泪,破涕而笑。那是我第一次写作业,哥哥给了我最关键的帮助,也告诉我学习是自己的事情……青石板还在,我和哥哥的影子也在,时间会改变一些事物,却不能改变那些心底里的记忆。

  八岁那年,母亲和爷爷奶奶之间冲突频频,一段时间,母亲回了娘家。哥哥和我晚上睡在一起,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啊,大人们的尔虞我诈,相互攻击,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个黑夜,我们都在担心会成为没人要的孩子,想念母亲,却不能说。蒙着被子,我和哥哥呜呜哭泣,那种恐惧感里唯一的慰藉是哥哥还在身边。哥哥会宽慰我,告诉我要坚强,他绷着脸向我发誓一定要把母亲找回来……某天下午放学后的路上,母亲从半路上把我和哥哥叫到供销社的围墙角里,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哥哥和我紧紧搂着母亲,声嘶力竭:妈啊,回家吧……

  也是在那个年份,我们一群小孩玩耍,从村南头跑到村北头,热闹得很。一陈姓小孩四五岁小孩在路边玩,自己摔倒以后哇哇大哭。他父亲是个泼皮无赖,找到我们这群玩耍的孩子,硬要我们承认是我们撞倒了他。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孩子被眼前这个五大三粗,杀气腾腾的男人吓懵了,怎样跟他解释都没用,几句问询之后,他把目标指向了我:“是不是你撞得!”他眼睛都红了,我的心也绷得紧紧地,从没有这样害怕过。“我们没有撞他,是他自己摔得,你别欺侮我弟弟!”哥哥抢先一步护住了我。“啪”得一声,这个陈姓无赖狠狠地抽了哥哥一耳光,哥哥没有哭,咬着牙,怒视着他。事隔多年,我依然心有余悸,对那陈姓泼皮耿耿于怀,对我的大哥充满敬意。

  因为家境贫寒,在家务纷争之后,爷爷奶奶供养哥哥上学,身有残疾的父亲母亲供养我上学。我知道,哥哥并不容易,定有寄人篱下的伤感。交学费的时候,他都是最后一个,爷爷年纪也大了,来钱不易。一次,爷爷实在没有办法了,让哥哥到大姑家去借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是怎样去张开的口呢?心里要经历多少矛盾和焦虑呢?当大姑藏着票子,对哥哥说出:没有钱,你就别上学了!哥哥啊,他回来之后,哭成了泪人。太早,哥哥就尝尽了生活的苦。

  我和哥哥在学校里很受老师们喜欢,每次考试都可以领到三好学生的奖状,村里的人常用我们兄弟俩来教育家里的小孩。“你看人家侯峰和侯强兄弟俩,爹妈都听不见,也没有文化,可学习就是好;学习好不好,关键在个人。”我和哥哥相互鼓励着,信奉那一句:我们人穷志不穷,一定要学出个样来!

  一直到中学,我们两个都是学习上的佼佼者。后来考学,哥哥选择了放弃,他说爷爷年事已高,家里这么困难,要先出去打工,减轻家里的负担,努力把我供出去。当我近乎疯狂地投入到毕业复习中的时候,哥哥随村里的工头去了城里的铁厂打工。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怎样的环境里劳动,只知道很累,每天要做的是抡起锤头砸铁;只知道,他回家来的时候,原本稚嫩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与疤痕。

  1995年春天,我眼睛出了问题,最初在村医那里诊断为红眼病,草草治疗竟贻误了病情,视力急剧下降,最严重的时候,我躺在地瓜地里,用病眼看着太阳,自己把手指头伸到眼前来也没法看清。求神拜佛不见成效,求助村医无能为力,家里又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和憨厚的父母亲,我一度陷入绝望的境地:我真的要瞎掉自己的眼睛吗?

  哥哥从济南赶了回来,二话没说,揣着用血汗挣来的三百多块钱,带我进城看病。那是我长到十七岁,第一次进济南城。在中心医院眼科做检查,大夫都慌了:再晚来一周,你这只眼就瞎了!当时实习的一些年轻学生被大夫带来把我当作稀有抽搐应该怎样治疗案例来查看,那时明白了什么叫“心凉到了半截。”有哥哥的陪伴,我开始了为期半月多的治疗,每天,到医院进行眼部注射,然后回明湖热电厂哥哥的宿舍里躺着。哥哥那个时候要爬烟囱维修,整天像个土人一样,可他抽空就陪我往医院跑——大哥就是我的天。在病痛与厄运的境遇里,哥哥给了我一片清亮的世界,给了我活着的幸福感。越是苦,这种感觉越强烈,那种相依为命的手足之情,于困顿中弥足珍贵。

  记得,那次眼部注射结束后,哥哥带我到大街上去补充营养。把子肉吧,地摊,哥哥光着膀子(他常告诉我,在外面坏人多,脱件衣服可以为自己壮壮胆子。),特意为我点了一条鱼。鱼儿躺在我的饭碗里,我却不想吃了——哥哥挣钱不容易,自己舍不得吃,我这当弟弟的怎么好开口呢?我托词说眼睛怕被感染,硬是把鱼夹给了哥哥。哥哥有些失望,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哎呀,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当时,我扭头落了泪,心里默默念叨一句话:这条鱼的情谊,我会记一辈子,等有了钱,一定和哥哥好好搓一顿儿。

  再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哥哥逢人就夸奖我,说我争气,说我考得分数如何如何的高,说这分数完全可以上省实验了——我成了他的骄傲,溢于言谈与神情之中。哥哥在我去师范报到的第二年,光荣入伍,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在老院子老房子跟前,那张送行的合影还在。哥哥胸前戴着大红花,爷爷叼着烟卷。我紧紧靠近大哥,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哥哥在部队上训练很刻苦,他个子矮,但个性强,每个训练的科目都要经过反复的练习,力求最好。我可以想象得出他那拼命三郎的劲头来,喊着口号,一次次跃上横栏……哥哥一定有爷爷那样老革命的风范。一次信中讲到,他高烧不退,坚持训练,倒在了训练场上,据说要不是治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哥哥是真正的男子汉。

  一年后哥哥成了班长,在一次抢险中还荣立了三等功。那个时候,我们信件往来格外频繁。虽然相距遥远,但,仿佛近在咫尺。他跟我讲部队上训练的故事,讲自己将来的打算,讲我们家以后的发展——长兄如父,果然。中途回来探家的时候,哥哥会喊着口令给我演示部队上的授课情景,他动作干练,迅速、有力,“科目……”哥哥喊着指令,意气风发,他是多么爱部队里的生活啊。他曾在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有人说当兵的人会后悔耽误了挣钱的好时光,可是到了部队上我明白当兵后悔一时,不当兵会后悔一生。哥哥是一本书,他向我展现了部队里精彩的生活,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向上与不屈的生命力量。

  2

  哥哥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时候,性格特别倔强,单打针这件事就够折腾人的。一到打预防针的时候,母亲就满大街追着他跑,一边哭,一边跑,甚至回身弯腰捡石头。被母亲逮住了,摁到大夫面前,呼喊得都没了力气,还在拼命地挣扎。大夫都会感慨:这孩子心气儿怎么这么大。我是比较乖的,因为母亲许诺打完针会有糖吃,我会跑到哥哥面前,信誓旦旦:“不疼,真的!”

  哥哥小时候也怕照相。记得,我和哥哥的最早的一张合影,站在石榴树下,脸儿笑成了花。哥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把身子靠向哥哥——这或许是我最早的一张照片吧,也是最值得骄傲的照片,哥儿俩站在一起多精神呢。可是,这次拍照是在一番折腾后才开始的,母亲给我和哥哥穿上了新买来的背心——印着轮船和海军,很流行的款式。哥哥哭起来,好像特别怕,打滚儿啊,母亲气得打了他的屁股,最终以照相后买油条为条件,才得以顺利进行。

  哥哥小时候喜欢冒险。一次,我们两个随着爷爷到山坡上去,爷爷整地,我们在附近的青石上玩。“这儿有蝎子!”爷爷从沙石里捉到一只黄颜色的蝎子。哥哥用小瓶装起来,可能是太寂寞吧,我们两个商定在青石上让蝎子出来溜溜弯。用土围成一圈,将蝎子放出来,我们逗它玩。蝎子急了,横冲直撞,最终跑到了哥哥的大脚趾头那里,巧了,哥哥的鞋上有个洞,蝎子袭击成功。哥哥抱着脚哇哇大哭起来。被爷爷背回家,哥哥躺在床上呼天喊地,甚是吓人。用煤油灯抹了又抹,收效甚微。我躲在一旁,也对蝎子充满了恐惧。还有一次,哥哥去电线杆子上玩耍,不小心把腿卸了下来。父亲背他到村里的骨科郎中那里,人家说,没事啊,你看那儿是什么?卡崩一声,好了。哥哥大腿复位了,还真灵。

  小时候大哥有特“神奇”的功能,他那高高的额头是从不出血的。磕了、碰了,会起来一大包,却不会出血,乌青乌青的,过段时间就消失了。我那个时候挺崇拜他的,我就不行了,一碰就破,满脑门都是疤痕。

  当兵之后,哥哥曾经跟我谈起他的爱情,那个他心仪的女孩和他的故事,温馨而朴素。乡村的夜晚,流淌的小河,两个人默默无语。哥喜欢他,却不敢表白,女孩最终在哥参军信阳154中心医院癫痫科好不好之后有了婆家。哥哥说自己是个懦夫,要是有勇气表白,也不会错失这份爱情。那个冬天,很冷很冷,哥哥一个人游走在公路上,一边唱着那些经典的不老的情歌,一边泪流满下——哥哥是个特重感情的人,这段感情是他刻骨铭心的初恋,干净而悲楚。

  在滨州打工的日子,一个姑娘对哥哥颇有好感。听说是当地一个小饭店老板的女儿,哥哥善良实在,让人有安全感——当哥哥的人一定有某种特质。小姑娘在和哥哥告别的时候,曾经送给大哥一小块石头,几天前,我在哥哥房间的窗台上无意间看到。那是一块只有杏核大小的石头,上面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字:“祝好人一生平安,心想事成……”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我可以想象得到两个人告别的时候那份无奈,命运有时不是自己所左右的,哥哥当时告诉我:那姑娘的父母想把哥哥留在滨州当上门女婿,可是哥哥舍不得家里的爷爷奶奶和双亲,所以,权作认了个妹妹吧。

  哥哥当兵复原之后,受战友的诱骗去了南方。后来,我知道他被骗去从事传销活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并没有像别的传销者一样向家里骗钱,现在想来,我想哥哥即使在那样的处境里也保持着最初的善良。他回来后,跟我讲自己的历险经历,讲到一次自己携带巨款,从一个城市向另一个城市转移,本来,自己可以携带这些钱一走了之,可是他没有那样做。讲义气,是哥哥的秉性,重情义,好结交,大哥即使身处险境依然如故。

  大哥从南方回来以后,日子趋于平静了。遇到了嫂子,猛追,成亲,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我就住在同院的一间偏房里面,每逢哥哥从济南回来,总要让嫂子炒上几个菜,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每到这时,哥哥会唱上两嗓子——五音不全,感情却真挚。“兄弟,有机会我请你到济南好好唱一曲,你一定能把别人震了!”他拍着我的肩膀,生疼,也感动。在哥哥的印象里,我是高水平的通俗歌手,他一直想可以喝着扎啤赛赛歌。

  侄子出生的时候,哥哥和我守在历城县医院的产房门口,他根本坐不住,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还不时地问我: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没事吧……任何刚强的男人在孩子即将来到世上的时候,都是忐忑与兴奋的。孩子哇哇的哭声中,哥哥紧紧握住我的手:“兄弟,我当爹了!”那是何等的荣耀啊,一个男人在成为父亲之后,忽然长大了好多。名字是哥哥催我起的,“他叔有文化,好好给你侄儿起个名字。”他抱着小侄儿乐得合不拢嘴。侯文达是我和哥哥定下的名字,意在孩子将来可以通过文,而通达自己的理想。哥哥喜欢,夸这名字起得好。

  哥哥从市里回来的次数更多了,抱着文达到门口去晒晒太阳,亲了又亲——那些影像般的情景当我走到门口的石碾边时,走到老家门口的时候,那么清晰,依然可以看到哥哥抱着小侄子时的笑脸,和做父亲的那种神光。

  哥哥特孝顺,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哥哥跑前跑后,挑水、劈柴,那个时候,爷爷奶奶逢人就讲:我们就看我们这两个孙子。母亲和爷爷奶奶之间隔阂太深,难以复合,我和哥哥在尝试多次之后,决定维持现状,两边老人都不容易,都不惹他们生气。记得,在爷爷奶奶相继离去之后,一次清明节,哥哥潸然泪下,他跪在坟茔前说:爷爷啊,奶奶啊,我们很快也到那边去陪着你们。

  没成想,一语成谶。

  3

  大哥在从部队复原之后,出现了高血压的病症。忙碌着、奔波着,一直靠降压药来维系。直到那一次,为了看护他老板的儿子,一夜未眠,血压骤然升高,出现了严重的反应。大哥大大咧咧,说没事的,高血压的人多着哩,不担心。可令人担心的事情接踵而至。

  2006年大哥得了脑血栓,及时治疗之后,除了左半身麻木之外,行动并不受限。当时,我把他接到我租住的小房子里,嫂子和我爱人照顾他。有一晚,我没法赶过去,接电话听爱人说大哥一直咳血,忙到半夜才安定下来。有惊无险,大哥逃过了这一劫。

  2007年十一假期的最后两天,我在老家,大哥也在。大哥找到我说自己感觉看东西有些模糊了,是不是高血压造成的。不敢迟疑,带着大哥赶往市立三院做检查。血压很高,一直降不下来,治疗七天之后,大夫建议转院,给出的结论是肾功能衰竭——尿毒症。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无疑是晴天霹雳,我瞒着大哥说我们找更好的医院治疗。大哥仿佛明白了什么。在120急救车上,我趴在哥哥的身旁,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不忍看他虚弱的面容,不忍告诉他真实的病情。车子颠簸着,那是多么远的路啊,绕啊绕,我不知道哥哥还能够坚持多久。哥哥气喘吁吁,眼里充满了恐惧,“兄弟啊,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没事的,没事的。”我攥着他的手,用力再用力,扭头,泪水就淌了下来。

  在山大二院确诊,无力回天,已经是严重的尿毒症了,需要洛阳市权威的三甲癫痫病医院是哪家依靠透析治疗。大哥倔得很,“不行,我不透析,我要回家。”在血压稳定之后,大哥硬是回到老家——他跟我说,要是透析就完了,他要搏一搏。

  大哥让我陪他一起登泰山,了却他的一桩心愿。我和嫂子带着大哥下午两点到了泰山后山的登山处,茫茫树林里,还有积雪。山陡路滑,平日里两个多小时的行程,我们三个人走了九个多小时,到达南天门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那是怎样的一段路啊,大哥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歇,棉布垫子往雪窝里一扔,就坐下来。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无心看风景,我们的心里都有无限的痛。深谷里,三个人就这样蜗牛般的前行着,凭借着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做引导,我们进入到了大山深处。心啊,虔诚的,甚至想对各位神灵说:就是我匍匐着爬上山,只要大哥能好起来也行啊!一路上不见行人,大哥气色明显不支了,我说:哥啊,让我背你走吧,你这样,我看着难受……嫂子把脸转向一边,哭了不知多少次。大哥不让我背,说自己一定要一步步挪上去,拄着拐杖,硬撑起来,蹒跚着往前走。

  在大山深处,哥哥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天空还有一丝微亮,树林里沙沙作响,雪不冷。大哥说:这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啊,我们三个人在这大山深处,不怕野兽,不怕迷路,不管将来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好姊妹好兄弟。我仰面,任凭泪水恣意的从两耳边流淌下来,心如刀绞——苍天啊,留住我的大哥吧。

  快到南天门的那几段台阶上,大哥实在是走不动了。我背起了大哥,就短短的路啊,踉踉跄跄,仿若踏尽了一生的坎坷。

  清晨从旅馆出来,拜神上香,一路虔诚的许愿。在“登峰造极”的石碑前,给哥哥拍下一张照片,大哥就叫登峰。每一张照片,我都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或许是我大哥最后一次登上泰山了。从前门索道下,在半空中,我给大哥和嫂子拍了一张合影,微笑着,身后是苍茫的大山,人生就是这样啊,充满未知的变数,让我们始料不及。大哥步行的身影,我录下一段来,不想拍他的正面,那样怕他感伤。一步步,他从我的视野里走远,我还停在那里,端着相机内心如针扎一般。

  登山回来,哥哥的症状愈发严重,不得不开始透析的生活。透析是特痛苦的事情,我陪大哥去山大二院,躺在机器旁,将全身的血液进行清洗回流。手腕上是一个漏口,通着血管。医院的护士对大哥很好,他们都说大哥很乐观,每次大哥去透析,都会像亲人一样拉拉家常。每周两次透析,大哥都必须风雨莫误,否则,毒素会充斥全身,痛苦不堪。其实,我知道大哥那段时间最担心的,还是钱的问题,他一直说给我添麻烦了。一个月的透析费用三千多,而那时我的工资还不足两千,还有房贷,每个月借钱成了我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毫不犹豫地打电话,不管能否借到钱都要张口的。为了大哥,为了大哥这个家,我要竭尽所能让哥哥好好活着。

  那个时候,我已经到郊区的学校上班,每个星期都坐公交赶回去,捎给大哥钱,告诉他别担心钱的问题,告诉他医保快办下来了,告诉他钱我能借的到。大哥看着我,噙着泪,默默无语。回到家的时候,我会陪大哥吃饭,两个青菜,摆在桌上,他劝我多吃,叮嘱我要多注意身体,有时还会谈起将来的事情——每到这个时候,都要宽慰他:好好活着,文达还小,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活着就是胜利。大哥都是勉强笑笑: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2008年的仲秋节,在母亲的小院里,我和哥哥、父亲、母亲坐在一起。父母都耳背,知道大哥得了绝症之后,伤痛不已。母亲炒了我们哥俩小时候最爱吃的菜,那些童年的记忆都浮现了出来,一家人,要经历多少沧桑才可以修得幸福圆满。还可以有多少个这样月圆相聚的机会呢——那晚的月亮是挂泪的。大哥和我讲起自己两天前做的一个梦:“兄弟啊,我梦到我们哥俩到山上去玩耍,突然,发生了泥石流,你不见了,我哭着喊着,兄弟啊你在哪里,我不能没有弟弟啊……”大哥讲着讲着几近哽咽,我听着听着也特别不是滋味儿……

  在回城的公交车上,我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霓虹,心里也打算着将来:帮哥哥在城里租间房子,不用再来回奔波着透析了,要是寂寞就摆个地摊。作为弟弟,我必须要面对这次“道德长征”,不放弃,把这份情意延续再延续。大哥在,心里就有依靠啊。

  那段日子,白天我拼命工作,晚上写些文字聊以自慰,日子很紧张,经济很拮据,可精神上最充实。在困境中,只要有所坚守,良心就会安宁。晚上,我常常在市立三院的宿舍区徘徊,看着高大的树影,回忆着过去的种种,一个声音告诉我:再苦都要坚持,不要让自己做后悔的事情。当精神的回声超越了物质的困阻,我确认自己当时进入到了一种无法言表的生命状态。

  4

成年癫痫病需要怎么预防?

  日子还在继续,生活的波澜也还在随时掀起。那一晚深夜,大哥打来电话,说自己感觉不太舒服,电话里的原话是:“兄弟,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别胡说,我找人马上接你来医院”。我人在济南,赶忙电话联系老家的朋友接大哥到医院。深夜,在山大二院,我看到哥哥躺在透析机器旁,气息微弱,脸色苍白。我抓着哥哥的手,把泪往肚子里咽。“哥哥啊,不要放弃,我们还要继续一起和命运战斗呢!”大哥醒了,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不想给你打电话的,天太晚了。”我的大哥啊,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念叨这些。

  其实,哥哥一生病,我的手机都是24小时开机的,我想让自己可以随时听到他的声音,充满磁性的,大哥味道的声音:兄弟啊,我挺好的。

  大哥饮食是需要特别注意的,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能喝太多的水——素菜、鸡蛋是主食,还不能多吃。大哥一天天消瘦了,身子虚弱的很。他舍不得给自己加营养,他说钱要花在刀刃上,看他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家里经济也很拮据,大哥还会从治疗的费用里尽量节省一些出来。我劝过他几次,要对自己好一些,他笑笑,说没事的。

  2008年的5.12大地震对大哥有很大的冲击,他跟我说:十来万人,一晚上就没有了,这个世界真是太恐怖了。我说,活着就是幸运的,珍惜每一天,比什么都重要。那段日子,对生死话题的讨论更倾向于超脱,恐惧淡去,仿若置身度外了。我在出行的时候,也会想要从容地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甚至,我在自己的新思考博客里写下了一份遗书。

  看着大哥的精神状态,我常设定一个个目标,祈祷大哥能走更远,奥运会一定很精彩,大哥也最喜欢运动会,要让大哥快乐啊。有期待,有希望,我们的生存状态变得有了色彩。

  一切色彩在那个早晨凝成了黑白。

  我骑着自行车刚刚到毛纺厂的牌坊下,手机响了,“小叔吗?大叔快不行了,你快回来吧。”是老家家族上一个侄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我顿一下,拼命地喊,近乎骂人的腔调:“赶快送医院啊!赶快送医院啊……”“大叔已经没气了,没气了啊。”仿佛整个人被抽干,任凭泪水哗哗往下流——我的哥哥不会舍下我就这样走了的,我们说好要好好再活最少十年的。他怎么会这么狠心抛下这个家,抛下爸爸妈妈,抛下嫂子和刚满四岁的小侄儿,就这样走了呢!

  妻子和我坐在赶往家的车上,我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呆呆地看着远方,“侯强,别太难过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妻的一句话,让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淌进嘴里,咸咸的,滴在衣服上,啪啪的。大哥,你看见我了吗?你现在一定在天空中,看着你的兄弟,盼着我能把你拉回来,可是,我伸手,再伸手,你已经隔在另一个世界里了。你的眼光我可以看到,挥手,要道别吗?不,你还没有等到你的弟弟来到你的床前呢……

  老家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走进大哥安睡的房间,把门关上,一下扑在大哥的面前。大哥安详地睡着,手已经变得冰凉。我喊他,他不应了,我哭他,他不理了,我把自己的额头碰他的额头,他也感觉不到了。大哥啊,昨晚上,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啊,你一定是想着硬撑着坚持到天亮……突然的心衰让你喊不出来,甚至连隔壁的嫂子和小侄子也没有听到异常。我跪在地上,进来人把我拉起来,我又回去,我想和哥哥单独说说话。

  火化的时候,我执意要送大哥一程。坐在殡仪车上,我把纸钱往空中一扬,“大哥,走好。”从山里老家出来,我就看到天空飘着一朵白云,群山顶上,它是大哥的化身吧,我这样想着,走多远,那朵云跟多远。一百多里的路程,那朵云一直跟着,最后飘向东北方向,那是海洋的方向,大哥乘风而去了。我知道,那就是大哥,他在看着他的兄弟,他在眷恋着世间的情谊。

  在送走大哥之后,我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仰望夜空,想起他来,想起我们兄弟一起经历的种种。大哥啊,过去,我总要想着你挂着你,夜不能寐,现在到了该你挂着兄弟的时候了……我确信,你从来没有走远。

  5

  在回忆中落泪,在书写中心痛。生活于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谜,能够随着岁月变迁愈发清晰的,仅有那些刻在生命里的真情意。

  《兄弟》的旋律还在耳畔继续,此刻,好想问:大哥,你在哪里?我想你。记住啊,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兄弟你在哪里/天空又飘起了雨/我要你象黎明一样/出现在我眼里/……每个夜晚都是同样的梦呓/自言自语来世还要做兄弟。

  6

  让你突然长大的,往往是带着生命印记的苦难经历,越是艰辛,越让人懂得活着的真义。